评《信息时代的虚拟与现实》：一部虚拟现实的存在论

当历史的时钟拨至2025年，我们正无可逆转地被卷入一场由代码、光影和感官交织而成的伟大迁徙。这场迁徙的目的地，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新大陆，人们曾用“虚拟现实（VR）”“增强现实（AR）”或“元宇宙（Metaverse）”等源于西方的技术或商业语境的词汇，试图为它命名。然而，这些标签在描摹其“形”时，似乎总失落了其“神”，难以触及其作为一种新兴实在的深层本质。

在此时代背景下，《信息时代的虚拟与现实》这部哲学专著，及时为人们呈上了一份源自本土思想的学术洞见与理论自信。

《信息时代的虚拟与现实》的探索，始于对一个富有远见卓识的东方智慧的创造性回归——那就是钱学森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所提出的“灵境”一词。这绝非简单的术语替换，而是一场深刻的哲学“正名”与思想溯源。

在那个个人电脑尚未普及、互联网仍处萌芽的年代，作为中国系统科学的巨擘，钱学森先生以其超越时代的洞察力，预见到了信息技术将引发人类认知与生存方式的革命性变迁。他所构想的“灵境”，远非今天被商业话语窄化了的“虚拟现实”或“元宇宙”可比。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概念，而是一个基于系统论思想的宏大综合（Grand Synthesis），旨在描述一个集成了人、机、环境，融合了虚拟与现实，能够极大地扩展人类智力、激发人类创造力的全新系统。

如果说钱学森先生高瞻远瞩地播下了“灵境”思想的种子，那么本书则是在用系统论的沃土，精心培育这颗种子，并将其引向哲学思辨的深处。这正是本书的第二个重大意义所在：它将“系统论”作为研究“灵境”的哲学基础。

这一定位，使得本书的研究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对单一技术的线性分析。系统论的核心在于把握整体性、关联性与动态演化。当我们将“灵境”视为一个由主体（人）、客体（数字环境）与中介（技术接口）构成的复杂开放系统时，我们的视野豁然开朗。我们不再孤立地看待虚拟化身、数字资产或沉浸设备，而是将它们置于一个“人-机-环境”共生的动态网络中进行考察。

正是基于这一系统论的哲学基础，本书得以构建起其核心议题——“一部虚拟现实的存在论”。作者并未沉溺于对具体技术或应用的琐碎描述，而是勇敢地扛起了哲学家的使命，直面那些最根本、最棘手的“大问题”。循着海德格尔“存在之问”的路径，作者将追问的目光投向了“灵境”这一全新的存在域：

我们在“灵境”中的“在”，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状态？那个由数据构成的“我”，与我肉身的“我”之间，是主奴、是延伸，还是一种全新的“系统性共在”？当我在“灵境”中触摸一朵数字玫瑰，其“刺痛”的感官经验与“美”的情感体验，在一个整体性的存在系统中，与物理玫瑰有何不同？数字生成的山川与真实世界的山川，其在“存在系统”中的“分量”孰轻孰重？

面对这些诘问，作者并未给出独断的答案，而是依托系统论的框架，借鉴现象学的原则，引导我们“回到事物本身”。书中对“给定现实”“一级存在”“二级存在”等概念的剖析，展现了理论原创力。这些分析不再是孤立的，而是始终围绕着“灵境”这一整体系统的结构与功能展开。我们看到，在“灵境”系统中，人的存在形态被极大地解放与重构，这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，也催生了深刻的伦理焦虑与身份危机。本书的工作，正是为我们理解和应对这些挑战，提供了一张宝贵的、具有系统性思维的“思想地图”。

王伟教授的研究提醒我们，构建“灵境”不仅是工程师和设计师的工作，更是每一个时代亲历者的共同责任。我们如何设计规则、塑造文化、安放价值，将直接决定这个新系统的健康与未来，以及人类文明的走向。

可以说，这部著作是一次非常及时的思想淬炼。它承续了钱学森先生的科学远见，立足于西安交通大学深厚的系统论研究传统，为我们理解正在到来的“灵境”时代，提供了一个根植于中国智慧、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哲学基石。

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，每一次生存空间的重大拓展，都会催生相应的哲学反思。这部著作，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对这一永恒问题的认真作答，它雄辩地证明了，在构建未来新世界的宏大叙事中，东方的、系统的哲学思想，不仅不应缺席，更能够提供至关重要的智慧与力量。

（郭宇宽）